云养兔用户

【魂蛋】Albizia

盐盐甜甜:

RPS/全架空/圈地自萌/师生梗




*




张艺兴跑了一路,总算在七点半赶上了地铁。


早高峰让每一个车厢变得非常拥挤,吊环早就被各式各样的手占据,不过也正是因为人多,即使不扶着任何东西他也不会跌倒。


就在大家都表情麻木冷淡的时候,行驶平稳的地铁速度慢了下来,地下一片漆黑,应急灯的光很弱,几乎看不清。


似乎是出了什么意外,面面相觑的短暂惊讶过后,人群开始骚动起来,可惜这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地铁里的广播变成了乘务员毫不慌张的镇定声线,无非是前方某位置似乎检测到了轻微渗水,马上会抢修好,请大家谅解,并且不会耽误大家多少时间。


S市的地铁路线规划得并不好,地形地质也并不太适合建造地下交通,这条线磋磨了很久才通车,而这已经是张艺兴第二次遇到这种状况了。


即使不断的有工作人员的安抚,大部分乘客还是没法表现出淡定平静,张艺兴缩在角落,捏着书包长长的带子,呼出一口气。


有人试图往另一节车厢走,始终无法成功。


没过多久车再次发动,广播再次告知所有乘客要在下一站出站或者换乘。


他看了看表,决定忍痛打个车。




他并不是那么喜欢坐地铁的,其实学校到家的距离骑自行车更方便到达,初中刚上学那会他就学会了自行车,很长一段时间塞着耳机单手骑车是那时候的他觉得特别酷的事情。


只是后来他发现数学不是那么好学的,上课睡了一觉以后可能就真的再也听不懂了,试卷上的每个立体几何图分开他都认识可是连起来就是解不出答案,或许画画可以有偏差,想象力比透视更重要,可是数学不行。


最后他在一片红叉的可怜分数里用自己的画笔考上了现在的高中。




站台上有卖饮料的自动贩卖机,他赶忙跑过去,掏了半天口袋也没找到零钱。


“我记得放在里面了……”他挫败地小声嘀咕,放下书包又转到胸前背着,开始在每个小袋子里翻找,却始终一无所获。


倔劲儿上来之后他干脆把拉链整个拉开,大有不找到钱就不肯罢休的架势。




“要喝什么?”


过分熟悉的好听声音,从头顶砸下来,砸得张艺兴瞬间就变得晕晕乎乎的。


西装革履头发向后梳的高个子男人把一张没有折痕的纸币塞进了机器,在所有灯都亮起来之后安静地等着。


然而面前的人依旧没有反应,他便耐着性子重复了一次。


“你想喝什么?”




“我……那个,”张艺兴坑坑巴巴地涨红脸,眼睛都不敢抬起来,听到那人的两次问话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我……我喝那个。”


手指着左下方放着的灌装咖啡。


事实上他只是在视线所及的地方随便选了一个,好像这样尴尬就可以消失一样。


“学生一大早喝什么咖啡。”男人嗤了一声,按下了利乐包装的纯牛奶按钮。


直到对方给自己选好了饮品,又把牛奶塞到了张艺兴的手里,凉凉的盒子贴在皮肤上,总算让他想起一点礼貌的回应。


“谢谢,吴老师,我、回学校了就还给您……”


“不用了,下次别把拉链拉的那么大,小心东西被偷了。”


吴世勋看着乖巧的学生那一头因为赶时间没有打理的很乖巧的头发,忍着揉一把的冲动转身离开。




比一般行人高了那么一点的吴世勋从容地穿过人流走向出站口的身影显得十分引人注目,他的步子迈得很大,倾斜的光线落在他的脚边,几乎可以看见飞扬的尘埃。




这是他每天绕路赶早坐地铁的原因。


虽然大部分时候连吴世勋的影子也看不见,他至今也没有摸清楚吴老师是在哪里上车的。


毕竟对方也不是真的环保到每天都乐意挤地铁的人。




并不大的牛奶盒在五月和煦的微风下被双手捂着也变得仿佛温暖起来,张艺兴忽然觉得迟到也没什么了。




吴老师穿着藏蓝色的西装和灰色衬衣,是他非常喜欢的搭配,和别的老师比吴世勋从样貌穿着到上课的态度都和平易近人搭不上一点边儿,但这并不影响班里,甚至不只是他的班级里的同学对他的追捧和爱慕。即使没有办法真的表达出来,但不会掩饰眼神的未成年少女少年热烈的视线也能够说明一切。


即使这位教数学还喜欢随机小测的老师从来都没有在意过。




张艺兴算是其中一员。


他捧着牛奶,又觉得太过郑重显得自己有点傻,换成单手拎着,又怕走着走着不小心甩出去,改用另一只手捏住。




地铁站出口叫车并不难,再开个十分钟就能到学校了。


出租车司机开着放音乐的电台,女歌手弹着吉他唱腔悠长缓慢,仿佛是为了配合此刻他酥酥软软的心情。


“小伙子觉得热吗?要不要给你开窗啊?”


“啊?不用了师傅。”


最后终于还是把牛奶塞到了书包里,而他也终于在书页和书包最底层的夹缝里找到了昨天匆忙放进去的钱。




其实张艺兴并不喜欢纯牛奶,总觉得有一股难以下咽的奶腥味,加了巧克力或者草莓的话勉强接受。但这是吴世勋给他买的,一切前提瞬间就被碾成了灰。




*




之后的一整天,张艺兴都在盘算着怎么把找开的零钱还给吴世勋,上课也走神得厉害,被点起来回答问题的时候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可惜好几次课间,他要么没能完全组织好语言,要么等他把一段话在心里滚瓜烂熟地念了好几遍跑去办公室却没见到吴老师的影子。


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以为他是要找吴世勋问问题,建议他下午再过来比较容易找到人。


张艺兴略带失望地走出办公室,掩上门之前还能听到几个年轻的女老师在谈论这个并不在场的存在,说这个特聘来的男老师仪表堂堂,学历很高,家里似乎和校长也有些关系,平时总不见人,想搭话也根本找不到机会。


张艺兴靠着墙像是在罚站,走廊上有人喊他,招呼他下午记得带新画板。




艺术生的课程和一般的高中生有所差别,除了基础课之外,他们得花费大把的时间耗在画室里,画静物,画石膏像,画老师请来的模特,画室被安排在穿过操场的南面旧教学楼,几乎算是整个学校最古老的建筑,带着点傲慢的西欧贵族风格,上一任校长是个风雅的海归老先生,特意在墙上镶了漂亮的花窗,阳光很好的下午斑斓的色彩会投射在地面上,慢慢拉长。除了开放的画室和偶尔才能进的天文台,教学楼并没有太多的功用,整洁安静的长廊偶尔会有喜欢独处的人来放空或者读书。




画室的门开着,颜料的矿物质气味和新制作的一批画架还没有散尽的松香味叠加在一起,让张艺兴以为自己眼前的人只不过是一个幻觉。




吴世勋小心翼翼地抬脚,试图从一个画架挪到另一个画架前,随意放置的调色盘上颜料还没有完全干透,画笔横七竖八地摆着,让他不得不担心起了自己刚换的衣服,只顾着脚下的数学老师显然没能完全适应满是艺术气息的教室,一抬小臂就碰到了右前方那块本就放置的十分歪斜的画板。


饶是他反应再快也没办法一只手抓牢整块厚实的木质画板,他正担心会不会导致更糟糕的连锁反应的时候,一个学生就上前帮忙,白皙细长的手指按在粗糙的油画布上,显得平常又珍贵。




“吴老师,您小心。”


这个时候也顾不上什么牛奶咖啡找零钱了,张艺兴拽着画板的另一头伸长脖子看吴世勋的衬衣背后,生怕熨烫得很用心的衣料被颜料沾到。


“谢谢。”吴世勋也抬起画板的另一侧,轻轻地开口,还要说什么的时候,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的嘈杂。


张艺兴立刻缩回了手,而另一个人也慢慢地直起了上身。




几个推门进来的学生看到吴世勋之后都下意识地变乖了,一个个低着头问好,不知道为什么数学老师会出现在这里。


吴世勋在更多的人进来之后站到了教室一角的巨大长桌边,那儿堆放了许多厚重的美术教材,大多是古典油画赏析,因为年代久远都卷了边,他很随意地找出一本来看,花体签名勉强可以认出来是提香。




张艺兴把之前完成的作品收到墙旁的空位上,重新在画板上夹画布,动作的间隙可以清晰地看见吴世勋的侧脸,同桌拍了拍他的肩膀,哭丧着脸小声问他:“你说吴老师来干嘛啊?不会是给我们做模特吧,我哪敢画他啊……”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知道是想表达同样的敬畏还是难以置信这样的好运。


最后进来的美术老师在朝吴世勋挑眉示意之后挺高兴地宣布:今天会由吴老师担任本次的人体模特,还开玩笑道,机会难得,大家可要好好把握啊。




*




绘画对张艺兴来说原本是一件非常容易沉迷的事情,这是头一次,他觉得自己完全无法控制地紧张。


模特并不需要完全地静止,只要大体保持一样的姿势就好,中途也可以休息,吴世勋坐在教室光线分布最好的位置,大家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从不同的角度观察他。


这对一个习惯了被注视的老师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他的坐姿自然却端正,背脊挺直双肩打开。


张艺兴拿炭笔打着基础的轮廓,羡慕又心跳加速。


渐渐的大部分人也都放松了,毕竟面前的人不再是站着讲课还会扣分的老师。


指导老师偶尔会看看进展,站在张艺兴身后的时候停留了一会。




这算是她教导过的那么多人里少数天赋出彩又愿意努力的学生,长相乖巧,人又礼貌,除了文化课偏科得实在有些厉害,也算是一个典型的好学生。


只是看着看着却似乎品出了一些奥妙,抬头瞅了一眼有些漫不经心的模特,又回到面前肩背好像都有些用力的学生,最终还是压低声音说道:“看起来非常精致,神态也把握得非常好,只不过艺兴今天的进度有些落后了啊,下笔的时候不用太犹豫。”


张艺兴也低低地应了一声,本能的就有些心虚。




吴世勋倒真没想到做模特还是挺辛苦的一件事,他虽然面容颇具雕塑感但骨子里并不是一个崇尚静止的人。这么一下午地坐着,着实有些闷。


总算等到学生们都开始收尾了,他才从座位上起身按了按腰侧,肌肉还是感觉有些僵硬有些酸,指导老师一一看过之后才放人下课,他离得有些远听不清那些点评。


画室慢慢的又回到他最早到达时候的空置状态,美术老师并不着急关门,接了电话就从后边绕了出去,打了个手势意思让他随意。


他眼见满地支着的画板,还是挺好奇自己被这些学生画成了什么样子。




坦白说,这些都还没有成年的学生画技并没有多高超,即使他这样的门外汉也能感觉到画面上的不协调,绘画到底是和照相截然不同的表现形式,乍一看他的五官和身体比例把握得有些别扭,让他有些怀疑那些画布上的人并不是自己。




当然,也并非没有好看的作品。




“吴老师。”原本已经下课的人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口,和拿着画板的老师对视。




生动流畅的笔触勾勒出一个锋利又婉转的脸,略微垂着眼,额前的头发自然的弯曲,眸光聚焦在不知名的地方,仿佛被光晕融化的冰潮,下笔的人观察可谓十分仔细,连衣服的褶皱都比别的画清晰分明。




“我是来还您钱的。”被捉到看画的人尚且没有表示,反倒是画画的人先着急起来,很是不好意思道:“那个还没有完成……还要改呢。”


张艺兴顿了会儿,还是没有忍住,压抑着心里蠢蠢不安的期待问:“吴老师觉得我画得还行吗?”




除却早上在地铁里相遇的场景,吴世勋对这个学生也并非毫无印象,毕竟数学作业总是做得一团糟,考试的时候也总是很真情实感地咬着笔头又努力又苦恼的模样也算罕见,大部分人对数学一旦产生了偏见会很容易厌恶和疲倦,但张艺兴是个异类,他越挫越勇,虽然勇气用完之后还是一样做不出几道题。


他应邀来上课,也没有进正规教师的编制,升学率和班级排名对他来说不算压力,于是对一个班的分数统计不像其他老师那么敏感,那些循规蹈矩成绩优异的学生没有在他的心里留下什么轮廓,倒是这个张艺兴,越来越鲜活。




“你说你是要来还我钱的?”吴世勋放下画板走向门口的少年。


“嗯,那盒牛奶,谢谢吴老师……我记得是……”早就准备好的纸币总算有用武之地了,他心想,但是吴老师并没有回答呢,是不是我问的太直接了?


“不用了,”英俊的数学老师拉开少年平直伸展的手,把钱重新放回有些愣住人的掌心,“如果真的要谢我的话,等这你把画完了,送给我,可以吗?”




肌肤相触的时候,张艺兴条件反射般的想收回又在下一个瞬间无法控制的又抬起,他在心里懊恼自己这份明目张胆的留恋,吴世勋的手指擦过手心又痒又凉,他贴在腿旁的另一只手紧紧地攒着,像是要让自己记住这个感觉。


他说想要这幅画。


简直是他这么长一段时间的暗恋里从天而降的最浓墨重彩的一笔惊喜。


“吴老师喜欢吗?”张艺兴抬起头来看着高出自己一个头的老师,口气从欢喜变成犹疑,又从犹豫变成了肯定:“我……当然可以,我会认真画的。”




吴世勋便笑了。


上课的时候他几乎不笑,偶尔扯扯嘴角就已经是情绪最大的展现。


张艺兴这才发现那双细长锐利的眼睛在高兴的时候会弯成一道拱桥,里面藏着可以让他的心情时晴时雨的彩虹。




*




按照吴世勋的说法,这是一个小约定。


为此他甚至拿了手机出来,轻而易举地拿走了张艺兴的号码。


“你完成了可以给我打电话,万一我不在学校呢?可不能被别人要去了。”


虽然其实这样的画对每个艺术生来说都习以为常多到不想要,但张艺兴觉得眼前的数学老师说的很是有理有据,跟着频频点头。




拥有一个约定就像拥有一个四舍五入就是开始暧昧的秘密。




他们似乎和别的师生没有任何差别,吴世勋依旧平淡着表情该上课的时候上课,该下课的时候绝不拖堂,张艺兴依旧做不出来那些麻烦的数学题,偶尔被点名起来回答问题的时候,支支吾吾也只能说对一小半。




可是他也能感觉到他站起来时吴世勋眼中隐藏的笑意,当他们在走廊擦肩而过的时候,张艺兴对他说老师好,吴世勋幅度极小地歪了歪头,才应了一声。


他们的距离应该更近了吧,比其他学生更靠近一些。


长久的观望因为一趟地铁,一份零钱,一盒牛奶和一张画,终于交轨发酵。


像一条陡然攀升的指数函数图。




可是那些函数题还是像怪兽一样在后面追赶他,张艺兴坐在教室里对着考卷愁眉苦脸,同桌的数学可比他好多了,上课开开小差每次也能考出一个不错的成绩。


“大概你就是不擅长数学吧,”这是午休前的最后一堂课,下课铃响的瞬间大家都争先恐后地跑去食堂,深怕去得晚了赶不上选好吃的菜,吴世勋动作潇洒地擦着黑板上的题目,给予唯一剩下的学生并没有什么效果的安慰,“去吃饭。”




张艺兴也是在偶然的几句聊天里知道吴世勋很喜欢吃牛肉面,在推荐了对方一个他常去的老师傅开的店之后,吴世勋时不时的也会去那里吃午饭。


面店在七弯八拐的小巷子里,味道十分正宗。


比起人头攒动又吵闹的学校食堂,吴世勋明显更偏好人少清静的地方。




一前一后地走在狭窄的小径里,让他恍惚生出一种温柔长久的感觉,吴世勋的影子落在他的影子上,阴影没有师生的分别,他也会因为一些事幼稚地低声惊叹,也会弄不清楚发了几份考卷,也会看到路边蜷着的那只花猫,丢下手里的香肠。




*




张艺兴往画室跑得更勤快了。


其实这样的习作对大部分人来说也就是普通练习里的某个部分,有些学生甚至因为没有办法完成而最终放弃选了石膏像做补充练习。


张艺兴揉揉酸涩的眼睛,放下手里的画笔又重新审视了一下画面,总觉得有哪里可以再修补修补,却又觉得这样来来回回的次数太多反而破坏了最初做好的整图构架。


如果当时没有那么着急就好了,他有些挫败地叹了口气,仿佛没有把吴世勋画出他心中最完美的样子是一种亏欠。




指导老师见他总是呆到很晚,干脆给了他一把备用的钥匙,张艺兴一边接过一边保证会记得打扫卫生的,指导老师被他弄得乐不可支,只说别管了,乱一点才像一个画画的地方。


春夏之交,即使多留了一个小时,天色也不算暗。


沉重的挂锁表面的光泽都磨损得差不多了,拉环上还有几块洗不去的蓝紫色颜料,他扣了扣门,确定关好了之后慢慢地向外走。


这幢教学楼大概是整个学校绿植最茂密的地方了,鸟雀带来的果实埋进土里,长出长长短短的草本植物和木本幼苗,还有被吹掉了名牌的行道树,曾经有退休暂住在管理小屋的老年夫妇撒了向日葵和南瓜的种子,几颗干瘪的老南瓜还在一角风吹日晒无人问津。


也不是无人问津。


因为吴世勋正蹲在那儿拿相机拍着什么。




听到了脚步声的数学老师转过头,看见是张艺兴便朝他招招手。


张艺兴拽着装满画具的包凑到吴世勋身边,还怕这么近距离会让周身冷淡的老师不高兴,对方却毫不在意地把他揽了过来。


“你看。”


枯萎的南瓜藤上停着一只天牛,翅膀半开不开地一动不动,而在它翅膀最中间的位置,留着一颗小小的圆点,凝神一看才发现是七星瓢虫。


成年天牛甲壳油亮光滑,一圈圈金属般的斑斓光圈,在中心汇聚成了朱砂色的圆。


彼此独立又相容的画面,张艺兴一下也忘了身边的人是数学老师,拽着他的袖子道:“吴老师刚才是在拍这个吗?”


吴世勋扶着旁边的树站起身,怕张艺兴这么一直蹲着一会把腿蹲麻了,顺便把人也拉起来之后大方地把相机递给他,把自己的成果展示给对方看。


就着小小的屏幕,张艺兴看到了被放大很多倍的昆虫,纹路更加细致,色彩更加鲜明,连瓢虫背上不是那么规则的圆形都被记录了下来。


“真漂亮啊。”




吴世勋饶有趣味地看着少年因为害羞,兴奋,或者别的什么而被浅粉晕染的脸。


张艺兴的样貌在这个艺术生云集的学校里并不突出,吴世勋在执教这个班级之后才发现,即使学校不允许,女孩子或者一些特别注意仪表的男孩子都会想尽办法地偷偷地把自己打理得更成熟好看,稚气未脱的脸庞挺出成人化的弧线和角度,无比向往着十八岁之后五光十色又危机起伏的世界。


但是张艺兴不一样,他留着学校规定的短发,发尾被削得很短,后面露出的脖颈也白得透明,还在抽长的身体装在宽大的校服里,松松地挂着肩膀。


他总是能想起第一天站在讲台上,这个少年踩着铃声走进来还以为自己走错了教室,睁大了眼睛脚步就是一个踉跄。




“啊这个也很好看。”


熟悉了操作之后张艺兴在吴世勋的应允下开始往前翻看照片,大多是建筑照片和风景。




吴世勋顺着他的动作略略弯腰,目光从照片移到少年不再到处乱翘的头发,又迅速落在对方的眼睛里。


因为突如其来的靠近,张艺兴没来得及避开自己的视线,和白净的皮肤一样,他的瞳仁颜色比一般的人浅一些,也更慌张一些。




“对,很好看,它们就在你的头顶。”




如簇的花序堆满羽毛状的叶片中间的空隙,像一把把拉着渐变层次的小扇子,因为阳光慢慢被昏暗天色掩埋,那些空隙也越来越大,划分出细长的夕烧苍穹,云朵缓缓流动,质感疏松仿佛一戳就破成烟霞。


枝头的花无法承受这样专心的注视而垂落,不偏不倚地落在张艺兴的额前。


表情柔和的数学老师拂过学生发顶和眉间,他的身上没有那些繁杂的古龙水,也没有成熟男人总是被人津津乐道的烟草味,甚至没有学校里的书卷,油墨,粉笔特有的干燥而沉闷的味道。


只有一点清淡的薄荷的凉气,也许是吃了一颗糖,也许是清晨留下的须后水的最后念想。


吴世勋转动手里过分柔弱的植物,排列整齐的花丝在他指尖摇摆。




“它叫合欢。”




*




张艺兴没想过自己会像那样落荒而逃。


把那片绚烂的火烧云,那颗颤抖着的合欢树,和那个凝视着自己的人抛在脑后。


无法释放自己的渴望,也无法坦然面对吴世勋释放的温软善意,他像是走在悬崖边摇摇摆摆的企鹅,飞不过半空,游不到对岸,不知道脚底的冰层下是平缓的水流还是急速下坠的蓝洞,又或许是不相信自己是否能不跌倒的滑翔。




他把自己闷在空调被里蜷成一只烧熟的虾,热气呼出去又重新退回脸上。手机屏幕被闷起了雾,擦干没多久又变成了半透明。


他在通讯录里犹豫了太久,本来就没来得及充电的机器很干脆地发出电量低的警告然后自动黑屏,最后被张艺兴扔出了被子。




就算接通了以后他要说什么呢: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跑掉的;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其实我的画快画好了;你还会想要我的画吗?




跳动的像音符一样的心情,起起落落。


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吧。


尽管在此之前张艺兴对感情向来迟钝又茫然,同桌还开玩笑说希望他一直保持这么不开窍的状态,这样他就又少了一个竞争对手。


那时他浑不在意,直到见到这个人的瞬间无师自通。


独属于一个人的开心和愁苦让他觉得安心,漫长的安心终于滋生了贪婪的花园,是自己的浇灌还是吴世勋的纵容,那花园蔓草芬芳,诱人长梦不醒。




熬过了周末的两天,张艺兴想了很久,还是在周一的七点半一如既往地赶上了地铁。


犹豫的十几分钟是被浪费掉的早饭时间,他叼着面包挤在车里,看着窗外呼啸而过连色彩都分辨不清的广告牌,庆幸自己没有在半路就把面包的包装袋给拆了,至少可以给它留下一个完整的形状。


和他一样背着书包的人不算少,但更多的是自顾自忙碌的上班族,低头看手机,抬头打电话,声音忽高忽低,说着听得懂的话或者他难以理解的方言,即使空气流通,被人群占据的狭窄空间也充斥着无法描述的微妙气味。


地铁很快就到达了终点,没有人期待再次遇到突发情况,有人着急上学,有人着急上班,有人什么都不做依然步履匆匆,张艺兴走出地铁还没站稳,就被后面的人推了一下,只听到一句飘远的抱歉和提着行李箱狂奔的身影。




这次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找不到的零钱,没有递给他的牛奶,没有心脏敲打肋骨的声音,没有吴世勋。




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颗胶囊里毫无危机感的药剂颗粒,在暗无天日的锡纸板里无从缓解任何人的病痛,连自己是不是依旧保存药效都无计可知,没有进食的胃发出持续的细小警告,让他在难耐的空气里保持清醒。




区别周一和其他任何规律的一天的仪式,就是升旗。


全校师生都得参加的仪式。




因为班级的特殊性,艺术生的位置被排在最北侧的方框里,旁边就是留给校长和老师们的位置。




张艺兴直到国歌响起来必须敬礼的时候才用余光看了一眼教师席,却发现那个本该最显眼的人却不在其中。


他朝教师席来回看了好几遍,最终确定了吴世勋真的没有来。


并且在这之后的一周,吴老师都没有出现,他的课程由另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女教师代替。




好像没有什么不一样,又好像一切都不一样了。




数学课变得近乎可怕的冗长,连课代表都像他一样反应慢半拍,女老师和蔼可亲,为了方便指正板书还带着一只魔杖般的教鞭,幻灯片的灯忽明忽暗,教材用久了就会出现接触不良,或者说全班都因为吴世勋的缺席而接触不良,会围着问问题的学生仿佛对这项活动失去了兴趣,哪怕新老师布置了更多难倒人的课后习题。




张艺兴像是要证明什么一样埋头画画,面对那张修改到他已经找不到什么瑕疵的作品却始终不满意,他总以为自己的记忆很深刻,但越回想越觉得不真实,摇晃的残影和笑意到底是他的感受,还是躺在床上时一晃而过的梦境。




合欢花开得更盛,尽态极妍,在风中舒展出弯曲长翘如同睫毛般的弧线,诉说着他握着答案的密码。




*




班主任蹙着眉看眼前一言不发给不出任何解释的学生,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张艺兴手里的成绩单是他最近一次几门小测的总结,要说成绩下降,其他科目都没有太多波动,要说成绩稳定,本来就不怎么样的数学简直是大跳水。


“艺兴啊,就算别的科目成绩再好,数学这个样子,对你以后的升学和择校,还是会有很大的影响的。”


“我知道老师。”


爽快又诚恳的态度让班主任哽了一下,她一贯是不喜欢责怪听话的学生的,可是此刻也生出了这个孩子是不是真的那么听话的疑问。




陷入沉默的办公室只有挂在墙上走时的挂钟一秒秒流逝的滴答滴答。


直到有人推门而入,挟着风,屋外耀眼的光线,和薄荷的味道。




“吴老师,你事儿都处理好了?”班主任抬起椅子招呼数学老师往自己的位置来,从一沓试卷里找出了一份,“快来看看我们艺兴的卷子,数学我也不大懂。”




班主任的表情仿佛总算找到可以解决问题的关键,捧着茶杯和教案又鼓励了张艺兴几句便出去开会。




吴世勋单手握拳撑着下巴没有说话,翻了一下手里的考卷,错得有些惨不忍睹。




张艺兴顾不上那点丢人的成绩一直看着面前换成了休闲服的数学老师,是不是胖了点?没有吧好像瘦了点……不对啊,这才一个礼拜,哪里看得出来胖瘦。


只是一如既往的好看。




“怎么这么简单的题目都会错呢?”吴世勋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张艺兴眼神里的热切和期待,拿出一支笔就靠在桌边解答那些错题,红笔很久没用了有些堵墨,吴世勋捏着笔杆甩了甩,笔尖又因为突如其来的发力渗出了水,沾在了他的指尖上。张艺兴立刻从桌上的纸巾盒子里抽了一张纸,吴世勋却毫不在意地继续写着计算流程。


“都是上课讲过,而且没有变形的题目,下次别再犯这样的错误了。”




“吴老师。”


张艺兴轻轻扯了扯被按在台板上的纸张,有这么一瞬间他觉得身前百叶窗外影影绰绰流动的人影,身后支开的纱窗可能会有的顽皮飞来的鸟雀,随时可能会推门而入的老师同学,大概没几分钟就要敲响的上课铃声,还有那张让他觉得羞愧又难过的数学考卷,都没有任何意义,他只能记得吴世勋有别以往冷淡而严肃的教导。


只是很短的一瞬间。


和吴世勋不在的一周,和他暗恋一个英俊的男老师的百余天比微不足道。


“吴老师,”他带着点儿怯懦又恳切地喊着,“您还记得我的画吗……我是说,我画好了,还有那个合欢……那儿的花开得更漂亮了。”




吴世勋抬头看着眼前的学生,自进门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他。


笨拙,柔软,闪闪发光。




他被评价为教学能力出众的老师,成熟可靠的家庭成员,有生活趣味的朋友,进退得宜的交往对象,却在看穿这个少年没头没脑的感情时变得很不理智。


爱意迅速发生,超越想象把一切拉入无法逆转的境地,理智被焚烧后的灰烬滋养了无尽的渴望,委屈吗?示好的笑容被犹豫的慌张取代,善意的玩笑被当成莫须有的证明;是谁在委屈呢?引导着少年向前的男人,还是跌跌撞撞不肯服输的学生。




“张艺兴。”


“是、是的?”


“先不说画的问题,你这个成绩也太不理想了,从今天开始,留下来补课吧。”




*




吴世勋的办公桌上其实没有很多和教学相关的东西,他也不太喜欢逐一批改学生的作业,监督他们是不是都认真的完成了该完成的部分,好在他的号召力也足够让大部分人做到该有的自觉。


张艺兴把手里的咖啡放在桌子中间,想了想又挪到了灰白色的骨瓷杯子旁边,胖乎乎的罐装咖啡是他按照那天吴世勋在自动售货机里选择的口味特地挑的。


“别傻站着了,”吴世勋脱掉风衣外套,找了好半天才找到多余的纸笔,“过来我跟你说说题。”




他讲题的时候习惯拿笔划出重点,饶是张艺兴面对数学时的那个浆糊脑袋也能理顺很多得分点,说完一题就直接出另一道相似题给他巩固,一道道顺下去之后还会时不时地抽前面讲过的类型来考他。


一天两天持续在这种不算严厉但很有效的压力之下,张艺兴也能凑合着跟上进度。




每次的课后补习,他都会带着一罐咖啡悄悄地藏在吴世勋的马克杯后面,本来以为他爱喝,结果带了没两天,数学老师很正直地对他说:“以后别带咖啡来了,就算你这样讨好我,题目做错的时候我还是会批评你的。”


况且还是不加奶不加榛果的摩卡,吴世勋有些懊恼当初为什么会选这个买走,要知道先前那两瓶喝完后害得他失眠了好久。


张艺兴脸上竖起一个问号,十分答非所问:“那老师喜欢喝什么?”


这回吴世勋没有刻意压抑,揉了揉对方的头发,细又绵软的发质,被办公室的空调吹得蓬松。


“那你喜欢喝什么呢?”


他也注意过,在他早上一二两节有课,学生去做操他要查看教室,或者吃完牛肉面,张艺兴蹦跶着跑去买饮料的时候,牛奶是从来没有出现过的。




最后两个人一起在办公室里喝橘子味的波子汽水。




张艺兴趴在桌子上做题的时候总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毛病,歪着半边身子整个人看起来别扭的不行,从小就接受仪态训练的吴世勋每次都会把他的腰背掰正,只不过没多久又像缺水的树苗一样慢慢弯了回去。


吴世勋眯着眼睛怎么看都觉得得培养这孩子的良好习惯,在张艺兴又不挺直的时候把手按在了他的腰侧,手掌拖着后腰带着点儿肉的地方,把脊椎略略前推,另一只手撑在他的肩头,施力把他的胸廓拉开。




张艺兴几乎把手里的尺丢出去,吴世勋的身形遮住了头顶的小半片光源,试卷上落下铅笔扫过一般的短小阴影,连发丝的轮廓都清晰可辨。


“写字的时候要坐正,”数学老师的口气不像他的手掌一样缠绵悱恻的温热,平淡得仿佛在说下课放学,“不然很可能造成脊柱侧弯。”


“我知道了。”张艺兴反应过来之后只是挪了挪腰,侧过头看还扶着他的人,从下而上浓淡分明,他记得最初学画的自己,对着几何体一笔一笔地画出明暗交界线,以上是明净洁白的光亮,以下是神秘莫测的暗潮。


“别看我,看卷子。”


被叮嘱了的少年着急忙慌地埋下头,自己脸热心跳的时候,没有察觉到数学老师微微薄红的耳尖。




批改试卷的时候张艺兴有些无聊,研究起桌上新堆起来的一叠书,有旅游杂志,还有经济学期刊,唯一的一本小说是《夜航西飞》。


书被保存得很好,中间藏着两张色彩明艳的书签。


或许不是书签。


张艺兴眼尖地看到了一个戳在角落里的标志,等他大着胆子想把那两张纸抽出来的时候,吴世勋把用红笔批注好的考卷放到他面前。




他知道那个东西,来自一个很有名的画廊,上网查了资料才知道最近那儿要开个现代画的画展。


官网上有具体的展览信息和购票流程,上面显示的门票票面的尾端就是他见过的样子。


吴老师是要去看画展吗?所以他也喜欢那些现代画啊,可是票有两张……会是谁和他一起看呢。




辗转反侧的时候,手机亮了,那个他曾经犹豫了许久还是没能拨出去的号码在屏幕上闪烁。


“吴老师。”明知道对方看不见,他还是直起腰板坐得端正。


对方的声音因为信号的问题没有了缓顿的细微粘稠感,变得低而温凉,他说了些什么,张艺兴就立刻表示同意。




*




清早的学校安静而朦胧,凝着薄薄的雾,随着张艺兴着急的脚步而敷在皮肤上,他没有坐地铁,又提前了半个多小时出门,往日到达时已经人声鼎沸的校园此刻就像还在沉睡,空空荡荡的走廊可以听见回音。




锁了一夜的画室门已经打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也拉开了一半,熹微晨光中有人扶着属于他的画板站着,手臂和画架拉出的长长痕迹仿佛孤独的祷告。




“你画得很好。”


吴世勋看着他的画,这么说着。


并非因为画上的那个人是自己,也不是因为那些恰到好处的线条和色块,只是因为他能感觉到下笔的那个人凌乱又悦动的心意,铺陈在画布上,层层叠叠,循环往复,流泻出恍若卡农一般的低语漫絮。他看着画中人看着他,隔着真实的空间和时间,或许那个被张艺兴创造出来的吴世勋已经活在了另一个世界里,一个截然不同的,任何距离和阻隔都能用颜料掩埋的世界。


“所以我找了一样东西来。”


顺着吴世勋示意的方向,张艺兴看到了一个精细别致的画框,打磨得平滑干净,没有多余的纹路装饰。




“老师要把这幅画裱起来吗?”他大感意外,原本以为吴世勋只是随口说说要留着自己的画,没想到获得对方如此郑重其事的对待,反而让他非常得不好意思,“不用了吧……”


“你是不是改了很多次,花了很多时间来画这幅画?”吴世勋反问他。


张艺兴瞬间就被问住了,想了一会略微垂下了头,但还是诚实道:“嗯……”


“既然你那么用心地对待我……的画像,我也应该认真地对待你的努力,”数学老师走了两步,弯下腰抬起画框,因为材质的问题分量不轻,在身体比大脑先反应过来的张艺兴跟着帮忙抬画框时道:“好像有东西落在口袋里没拿出来,你帮我找一下。”




好学生不疑有他,确认没什么问题就松开画框,把手伸到了吴世勋外衣上两个宽且深的口袋里。




成年男人优雅又结实的身体在用力时显得更加棱角分明,外衣和衬衫都很轻便,袖子因为需要搬运东西而挽到手肘边,经络在肌肤下呈现出青绿交错的色感,而手肘曲折的翻面却是极其不可思议的粉红。


像外面的合欢花。




一个口袋里是空的,什么也没有,另一面的口袋里有一个信封。


他拿出来之后,吴世勋示意打开。




是那天在桌上见到的两张门票。


正慢条斯理地在盒子里找合适的工具以便把画准确无误地摆好的吴老师漫不经心道:“周末有没有空?”




*




临行前天忽然阴了下来,像是要下雨。


张艺兴又在带伞和不带伞之间考虑了许久,最后祈祷了一下还是就这么出了门。




吴世勋在两人住处中间的一个街道口等他,然后一起搭乘地铁。他特意查了路线,不用换乘,坐到终点站,大约需要四十分钟。




周末的城市街道人流如织,堵车也不能影响出行的冲动,融融的春风中,吴世勋塞着耳机站在路边一道长长的花墙下,复古红砖堆砌的墙壁边是黑色铁质的围栏,锁着一排半开的美人蕉,他塞着耳机,头发没有吹高而是放了下来,遮住了稍显凌厉的眉毛,腿边立着一只长柄伞,发现张艺兴的到来便摘下了耳机。




吴世勋本来就没有比他大太多,换了发型和装束,显得更加青春了一些。




非常幸运的是,这条线因为途径的站点都有些偏僻所以人不多,他们甚至还找到了座位。




“吴老师也喜欢现代画吗?”


挨着数学老师坐下后,张艺兴才发现对方手上还拿着画展的宣传折页,画面做得很简单,只有少量介绍文字的纸张上充满着怪诞荒谬的艺术气息,让人费解又说不出的奇妙。


“说不上喜欢,”吴世勋的答案十分直白,“我还是更习惯和数学逻辑打交道。”


“……”


“所以你愿意跟我说说吗,说不定可以喜欢上呢。”




因为在公共场合,张艺兴说得挺小声,地铁摇晃过站,气流逶迤穿行,他的尾音带着一点橘子汽水的甜度,恰到好处地撩起了一点夏初的软腻。吴世勋贪看他说话时阖动的丰盈下唇和时不时移动的手指,张艺兴虽然瘦,但总带着一点圆润的饱满感,让他想起快要上市的青桃。


这样分心自然没听懂那些体感和色温,印象主义或者波普艺术。好在讲解的学生也全不在意,只需要数学老师时不时地嗯一声表示注意力尚且没有完全溃散。




画廊虽然不大,但是布置得很曲折,被很多印着淡淡的水波纹的夹板隔成了大大小小的棱面,挂着画或是各类装置艺术,张艺兴一没留神,差点在两块对接的回廊里走不出去,还是吴世勋拽着他的手腕把他拉了出来。


并且很长时间没有放开。




也许是害怕张艺兴又一个人钻到什么地方去,吴世勋时不时地就会牵一下,或是揽着他的肩膀。


大概欣赏美是人类的共通属性,尽管对那些原理或者流派并没有深刻的理解或是多大的兴趣,他们也能静静地站着,不出声地注视很久。


在学校之外的地方相处的时光新鲜又美妙,身体像是浸泡在温度正好的广阔水域,泛起波光,那些起皱的心事便由近及远。




画展为了照顾参观者,营造了一股非常闲适又温馨的氛围,角落里有包装好的饮料和小糕点。


“想吃吗?”


张艺兴咬咬嘴唇,然后点点头。




好像一个约会啊。


他站在一副大型拼接画前,看着吴世勋去拿东西的背影悄悄地感慨。


在他们之后陆陆续续走进来一群外国人,不知道是绘画爱好者还是画廊的参观团,从他身后而过,仿佛安静的鱼群。


张艺兴收回视线,看着自己的脚尖,红色球鞋的顶端有不知从哪儿沾上的灰尘。




不过吴世勋也去得久了点吧。




*




投资了画廊的友人邮寄了票送来,吴世勋一开始并没有留意,只是随手把它们塞进了正看了一半的书里,会注意到上面的具体内容还是因为张艺兴在补课的时候偷偷摸摸地对着票面看来看去,他才在课程结束以后仔细看了展览的相关信息,进而萌生出了带着他一同去看画展的想法。




原本是朋友拿来让他和对方介绍的一个女孩子一起去看的邀请,赠票的人无视他的嗤之以鼻,只道:“世勋啊,你要多上上心了,这么长时间也不交个女朋友,这儿多少人跟我打听你呢,人家姑娘也不错的,书香世家……”


后面还有很多冗余的部分,他左耳朵进右耳朵便出了。


没想到对方口里的姑娘到底还是来了画展,还在休息区和他碰个正着。


先前只撇了一眼照片,对人实在没有太深的印象,这会被礼貌又得体地叫住,他也只得停下来做简单的回应。


姑娘也并非不识情趣的人,见他言语保留有距离感,自然不会多讨没趣,顿了顿便道了别,婷婷袅袅地离开。




只是谁知道就见到了找过来的张艺兴,还有他脸上明显的惊讶。




*




画廊虽然建在交通往来不算麻烦的位置,但是相对比较偏僻,一来适合展览布置的各种需要,二来同样的价格可以找到更宽阔的区域,还附赠建筑外圈的大块绿地。


最初建成时杂乱无章的草地就被重新修正,植树造景,如今俨然是一个漂亮的花园。




软装饮料里是芒果味的酸奶,张艺兴喝得忧心忡忡,越想越觉得不开心,他折好包装袋扔进垃圾桶,屋外似乎飘起了零星的小雨,濡濡细细,仿佛情诗。




“吴老师。”


他喊住了走在前面的男人。




吴世勋回过身,深绿浅绿的植株映在他背后,潮湿的空气变成了神奇的柔焦,把数学老师的眉眼涂成了古旧绘卷里长身玉立的公子模样。


张艺兴先是嘟囔着说了一句,音量小得不如远处的喜鹊,更像是确定自己的心情。


他走近等待着他的那个人,头抬着,看起来无辜又可怜:“老师怎么能这样呢?”


吴世勋却酝酿出一个不同以往的笑,好整以暇道:“我怎么样了呢?”


张艺兴眨眨眼,还停留在眼见的男女两人说话的情景里,吴世勋的存在打通了他对周围人的感知,让他清晰的察觉到女人眼中谨慎的情意。


她漂亮,大方,穿着鹅黄色的长裙,头发被烫成了大大的波浪。


胸口堵着一口气,看着看着又觉得不知道要说什么。


毕竟吴世勋除了搭话之外,任何不得体的事情都没有做过。没有牵她的手,也没有从她的头顶摘下花瓣。




“老师……您可不能这样。”


“为什么不能这样呢?”




不说点什么就觉得无法安心,走到这一步怎么看都是顺理成章。




似乎想和那双眼睛正对上,张艺兴踮起脚,小指勾住了对方的袖口。


扇动的睫毛,画室里的墨蓝色天鹅绒;拉长的颈项,地铁广告上摇曳的柳条。


长柄伞被放在了哪里,早就被人忘掉。




“因为我喜欢你呀,老师,”唇语咬在吴世勋的耳边,像抽开了一圈圈蝉丝,终于被织成轻软的丝绸,带着张艺兴自己都没想到的撒娇:“老师,你难道不喜欢我吗?”




他们所在的角落,仿佛一个被遗忘的世界。




吴世勋拉开外衣裹住面前的少年,他总是能从张艺兴身上看到迷人的矛盾,单纯又机警,善良而危险,清澈却明艳,他抵着对方的额头,认真地问道:“还会再转身跑掉吗?”


张艺兴在他的怀抱里发抖,不是害怕,也不是激动,只是如同在寒冷的风雪天徒步行走,终于来到了温暖的帐篷前,他同样认真地回答他:“不会的。”




他把吻轻轻地印在对方的额头上,结束时却没有离开。


张艺兴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些总被反复拿来揣摩欣赏的传世名画,它们被世人赋予太多的价值,那些从前他看不懂,而现在深深体会到的眼睛里的星星,手指上的温柔。


原来薄荷和芒果混合在一起,是这样的味道。




*




和数学老师谈恋爱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呢。


如果不是需要补课的话,他大概会找机会好好回答一下这个问题吧。


可惜吴世勋并没有给他这样的机会,张艺兴的数学虽然终于回到了原本的水平,但是班主任还是希望他能再进步一点,毕竟原来那点成绩,也并不是一个可以拿得出手的数字。




一直给人冷淡不多事印象的吴世勋倒是不怕麻烦,对于课后辅导,很是乐见其成。




张艺兴的坐姿也被迫得到了真正的改善,交往过程中少不了的肢体接触让吴世勋发现他的身体其实很敏感,很多时候都能收到意想不到的反应,亲昵中带着点玩闹意味的触碰反而能让满脸通红的张艺兴挺直腰背。




而在少年埋头做题的时间里,吴世勋看完了《夜航西飞》,又开始重新阅读《巨人的陨落》。


那是他从祖宅带回来的小说。


在张艺兴惴惴不安的一周里,他被家里人叫回了古老的宅邸,电话里长辈的声音时断时续,爷爷身体不好,总想让孙子多陪着说说话,他没什么犹豫地答应下来。


那时他陷在前进和后退都有些尴尬的境地中,舍不得放下心底的少年,更没有办法真的逼他做出决定。




有专业课的时候,张艺兴得在画室里呆满整个下午,吴世勋似乎和美术老师达成了某种默契,他虽然不再作为模特供人绘画,但经常会出现在这幢教学楼里,去天文台参观,或是借阅厚实的美术书籍翻看,大家都不明白但还挺欢迎。数学老师感觉变得容易亲近起来,虽然搭话还是做不到,但他坐在那儿眉目舒展的样子也足够赏心悦目。




偶尔他们会在辅导结束之后去外面吃晚餐,临近七点,道路凉爽洁净,月亮朦朦胧胧,像没有贴好的糯米纸挂在空中,他们走到一半的时候路灯忽然从另一头一一亮起,光束切割了他们前后的空间,张艺兴迷恋那些投射在吴世勋身上的纯白光质,把他新剪的头发的发尾变得很亮很明显。


他伸到一半的手被吴世勋捉住握紧,挣动了一下发现挣不开便也反手握住。




这样大胆的,近乎离经叛道的行为在张艺兴的生活中并不会出现,他原以为会像周围朋友的故事,或者传递在课桌间的小说里描写的那样禁忌又刺激,但并不是这样,他站在吴世勋身边,和他手心相贴,在或许会被人看到的校园里,稳妥又安宁。




五月最后一周的大事是校运动会,每年被捉到参加的人就要辛苦训练而没有任何项目的学生都欢欣鼓舞仿佛放假的日子。


张艺兴被没什么商量余地地填了跳高。


等他捏着报名单偷跑去办公室找吴世勋的时候,发现他也被安排了一个项目。


他这才想起今年为了师生同乐,学校特意做了新的规划,这么一来连老师也未能幸免。


“不过吴老师这个项目看起来很有趣诶,我也想射箭。”


吴世勋皱着眉没做声,看着那张纸十分碍眼。


“……吴老师,你难道不会射箭?”




补课被暂停了,因为两个人都没时间。


学生们的训练场地是操场,平时只有少数人会跑圈散步,因为一场赛事一下子变得热闹非凡,老师们则搬到了室内球场,并且缺席的总能占大多数。


成年人不耽于交流和玩乐,也幸亏大部分人的形色匆匆,让吴世勋可以不用被大多数人注视着,从毫无基础的状态开始学习射箭。




因为从小接受仪态训练,他很快掌握了射箭的姿势要领,手臂伸直,双脚打开和肩膀同宽,或者距离更大一些,手里是九成新的练习弓。


张艺兴盘着腿坐在长凳上,觉得这个场景画成一幅画应该也很不错。


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他跑到一旁放包的地方找了一会,拿出一台相机。




隔得不算远,吴世勋也看见了他的动作,那台一时兴起准备拍风景却因为事情太多而整天都闷在包里的微单总算被放了出来,他本来也没打算阻止。




张艺兴对比了一下构图,走近走远又调角度,镜头里的人并不在意,慢条斯理地从腰侧的箭袋里又拿出一支箭。


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姿势无比标准的数学老师总是没办法射出好分数,最高的也只有六分,就像少年怎么补都上不了良好的数学成绩。




张艺兴以前并不喜欢照片,或许是慑于同年里大人们说笑时聊起的可怕童谣,慢慢变成了一种习惯的漠视,机械冰冷,纸张单薄。


而相片上的人看着他笑,那人也站在那儿看着他笑,像是来自同一个人的两份感情的分量重合着沉入心里。




“吴老师可真上照。”


他这么称赞自己的男朋友。


“看来下次我也要为你画一幅画了。”


他的男朋友也十分懂得礼尚往来。




张艺兴始终没有改变过称呼,即便吴世勋并不介意,就好像吴世勋看见不应该错的题却被他疏忽大意的弄错步骤时,拿红笔敲一下他的脑袋略当惩戒。


虽然末了总是会在那儿留一个吻当纪念。


或者还有这之后的很多个吻。




*




运动会开始之前是惯例的总动员,校长、教师代表和学生代表分别上台发言。


校长的讲话依旧停顿很多,语速很慢,内容避免不了的重复,吴世勋排在后面,有些无聊的心不在焉。


他还记得张艺兴说在升旗时见不到自己的难过,以为伤到了数学老师的心还努力反省,他坏心的没有说实话,很配合地板着脸,说是啊,那时候真的很受伤呢。


哪怕在他面前已经足够活泼开朗的少年还是有些单纯,或是当局者迷,笨拙地环着他的腰嘟了嘟嘴说吴老师你不要伤心。


台下大家都穿着一样的校服,站得密密麻麻不算十分整齐,也分辨不出谁是谁。


当然即使他们都穿五颜六色的衣服,他也找不到张艺兴所站的位置。


这本就是个无解的题。




张艺兴在完成了自己的项目之后被同学拉住说要去看老师们的比赛。




往日里只能站在讲台上一本正经的老师们运动起来的样子到底还是被太多学生好奇着,他走在人流之后,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人聊天。




路上插满了红色绿色蓝色的小旗子,大家看起来都比平时要高兴,路过篮球场的时候几个男老师正在比赛,有人停了下来,悄悄地议论谁的技术比较好,谁看起来很久没有打过了十分生疏。




终点是射箭比赛的场地。




已经有很多人围着了,并且多半是对射箭并不了解的女孩子,他们当然没办法挤到前边去,还好靠着身高的优势也能看清比赛的情况。




正在场上比赛的是升学班的英语老师,瞄准的时间很长最后射出了一个八分,吴世勋坐在等候席上,对手每射出一箭的时候都会鼓掌。三箭结束一共得了二十三分。


张艺兴看了一下之前的分数,吴世勋意外的一直保持在一个不算突出但始终不会淘汰的区间里,不过现在的对手实力也很稳定,他有些落后了。


等英俊高大的数学老师起身的时候,周围的学生明显更兴奋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的扣子和护腕,没有多余装饰的运动服勾勒出好身材,凝神拉弓的瞬间,乌黑的眉毛眉峰鼓起,嘴唇抿成直线。


张艺兴不由自主的就紧张起来。


他也射出了一个七分。


紧接着又是一个八分。


他显然并不满意自己的成绩,放下弓还是蹙着眉,一个女学生还是没忍住,压着嗓子喊了一声吴老师加油。


“吴老师加油。”


张艺兴趁着又有人接着喊的时候,也紧跟着给吴世勋打气。




一直对鼓励喝彩兴致缺缺的吴世勋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一样转过头,这次他看见了人群外围站在角落里的张艺兴,似乎才喊完话,手还放在嘴边没有拿下来,浅蓝色的运动衫领口有些歪斜,还带着运动过后的湿意。


在他的左侧,场馆大门打开着,阳光晃眼,他的男孩半融进那片金黄。




他便朝那个位置挥手致意。


然后干净利落地拉弓搭箭。


是十分。




*




吴世勋最后并没有拿到冠军,遗憾倒不至于,他的发挥已经很是超常,把比赛穿的衣服和工具都收拾好之后才看了看之前收到的信息。


没多久就在旧教学楼前的长椅上找到昏昏欲睡的张艺兴。


那排树似乎又变高了,花期已过,新叶疯长,地面堆满了枯萎的花朵。


“艺兴,醒醒。”他拍了拍少年的脸。


张艺兴似乎刚从一个美梦里掉出来,脸颊被照出了小小的反光,眼睛里藏着一首没有写完的歌,属于青春最纯粹时柔和的声响。


闷着头清醒了一会,好学生犯了错误一样地低头不说话。


“怎么了?”


“我好像,把脚睡麻了。”


吴世勋好笑地看了他一眼,蹲下道:“过来,我背你。”


展开的宽阔背脊像一只收敛翅膀的雨燕。


他想说那多不好啊。


这有什么不好的呢。




手臂穿过脖子绕在他身前,少年不算很重,温热的吐息盖在耳廓上。试着走了两步,背上的人也没有什么不适。


麻痹的神经在规律的小幅晃动中恢复过来,张艺兴还是有点儿害羞,让吴世勋放他下来。


对方只是继续往前走。


“怎么能随便放下来,要把你带走呢。”


他把脸藏在他的背后,悄悄的还是笑了起来。




END




一个点梗,希望蛋奶包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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